头文字W

当电影创作者在作品中再现人们熟知的历史时，采用冷静甚至是冷漠的旁观式叙述手法，要比动机复杂的煽情式描绘更容易让人产生触动。然而，创作者很难成为绝对的旁观者，因为表达欲的产生通常以某种心理预期为前提，大多数电影创作者都会希望观众从其作品中获得某种提示或者启发，不同的创作者之间的区别，也许只在于创作者在表达的过程中对观众的尊重程度的不同。从这一点上来说，田壮壮执导的[蓝风筝]采用了非常冷静的叙事手法，几乎以完全旁观的姿态讲述故事，这种充分尊重观众的做法，使得本片比其他同类题材的作品相比，让观众产生了更强烈的心理冲击。

影片[蓝风筝]的故事跨越上个世纪的50至70年代，讲述者是一个名为“铁头”的少年。故事分为“爸爸”、“叔叔”和“继父”3个段落，分别对应与铁头关系密切的3个重要人物。在这3段故事中，铁头、铁头的母亲以及母亲的家人、铁头的邻居们贯穿始终，而这3个人物虽然都扮演过铁头的“父亲”的角色，却先后死去。在铁头的视野里，这3个男人都是他生命中匆匆的过客。

第一个男人——他的亲生父亲，被划为“右派”，在接受劳改的过程中因意外去世。此时铁头还不懂事，他并不能理解死亡的意义。按照铁头的理解，爸爸并不是好人，因为爸爸在参加劳改之前，曾经狠狠地打过他。铁头对爸爸的记忆，只剩下爸爸给他做过的一个蓝风筝。

第二个男人——李叔叔，是爸爸的同事和朋友，当时曾经写过“揭发”爸爸是右派的材料，直接导致爸爸被划为右派。李叔叔对铁头父亲的死心存愧疚，因而一直照顾铁头母子。后来，李叔叔与铁头的母亲结婚，却在新婚不久因病去世。当时铁头仍没有完全懂事，因此对李叔叔的印象也不深，他只记得李叔叔经常给他好吃的和“老头乐”[一种礼花的别称]，给他做过灯笼，带他去过公园，对他很好。

第三个男人——继父，是铁头母亲的第三任丈夫，一个享受高级干部待遇的老军人。此时铁头已经是一个少年，他的价值观和判断力正在逐渐成型。铁头最初曾经敌视他的继父，认为继父是自己与母亲的世界的侵入者。随着铁头对继父的进一步接触和了解，他逐渐对继父建立了信任，产生了感情。后来，继父预感自己即将遭受红卫兵的迫害，便提出与铁头母亲离婚，以免铁头母子受到连累，并给铁头母亲留下了一笔钱。紧接着，继父即被划为“反革命”，并在接受批斗的过程中心脏病发而死。此时，铁头已经学会判断，他在继父被红卫兵押走的时候，产生自发的保护继父的意识，便奋不顾身地与红卫兵厮打，遂遭到更猛烈的回击。影片的最后一幕，就是铁头伤痕累累地躺在马路上，望着挂在树枝上的破旧的蓝风筝。

[蓝风筝]跨越的历史时期，正是很多中国人刻骨铭心、无法忘怀的那段年代。“爸爸”的段落发生在著名的“五七反右”时期，“叔叔”的段落发生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，“继父”的段落发生在文革初期。然而，对于一个孩子来说，成人世界的痛苦和灾难并不会对其内心产生多少触动，因此，虽然同样深受那些历史事件的影响，但与母亲和其他成人相比，铁头对那些历史事件几乎没有多少内心体验，而只是把自己和母亲受到的影响作为一种单纯的记忆。比如，在爸爸死后，铁头根本无法体会母亲的痛苦和艰难，他只是隐隐地感觉到爸爸被劳改这件事是一个耻辱。

站在铁头近乎没有感情倾向的旁观者的角度，观众并不会从[蓝风筝]得到关于是非对错的明显的暗示。比如，铁头和母亲的遭遇是苦难的，但影片却并没有刻意强调这种苦难，而只是对他们的生活轨迹作出淡淡的白描；又如，爸爸的死，的确与李叔叔有脱不掉的干系，但影片并没有对“李叔叔”的做法作出任何评价；再如，对于那些历史事件，影片也没有作出多少评论（只是铁头的大舅在非公开场合对“大跃进”发表过一次意见），更多的时候，是铁头的母亲站在普通人的角度，对这些事件对自身所产生的影响发几句牢骚。而在重现那些记忆时，影片更多的时候采用了间接的手法。比如几乎贯穿全片的收音机广播，一直在画外音的形式播报各个时期的重要新闻；再如爸爸的死，影片并没有具体描述死亡的过程，而只是通过一封书信一笔带过，便深刻地表现了命运的残酷。

而正因为这样，在去除了电影创作者个人的价值判断之后，影片所反映的那段历史时期才有了更为立体的真实感，能够让观众寻找属于自己的感知和体验的入口。这种充分尊重观众的做法，使影片具有了更为开放性的格局，不仅让观众的内心产生了更强烈的震动，也体现了导演的功力和境界。